裴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周庭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
每次面对这位长辈，裴确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字斟句酌，生怕行差踏错。
此刻，他实在揣测不透这番话背后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深意，只能垂下眼帘，盯着那杯茶，干巴巴地提醒道，“周叔，茶凉了。”
周庭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又缓缓放下，“听津樾说，过几天你要去领洋办公？要不要干脆搬回来住，方便一些。”
听到这话，裴确总算明白了周庭为什么要说之前那些话，他在心里不断苦笑，自己又在期待了那万分之一了。
他早该明白的，周庭深夜召见，绝非为了叙旧，更不是为了什么长辈对晚辈的关爱，而是最后通牒。
有些话不说，是为了给他留最后一份体面。
裴确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周庭对他的芥蒂并非源于和申家，而是那个夜晚，周庭亲眼目睹周津樾抱着一个男人在床上荒唐的画面让他差点呕出声。
那种甘愿委身于同性身下的行为，如同畜生一般的不知廉耻的行为，让周庭打从心底里觉得脏。
但是周庭这人，从不会对任何人说真心话，他习惯了别人，像是他的秘书，他的心腹，总是会从他的言行举止去揣摩他的想法去行事，比如2年前放大了对于裴确的谣言，比如离开了领洋的裴确四处碰壁，找不到工作，这些结果，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奖励会以另外一种形式给予这些人。
裴确确实聪明，擅长察言观色，行事也极有分寸。在他印象中，那个还没长开的瘦小少年，曾为了让自己看到那张全A的成绩单，特意把它夹在周津樾的成绩单里放进书房，之后每隔几个小时，那孩子就会在书房门外徘徊，眼神不住地往桌上瞟，直到发现那两张纸的位置被移动过，那孩子便再也没出现。
后来，那孩子再也没踏入过不属于自己的领地，做多余的事，一直安分地待在西楼，不惹麻烦，与他而言，这个孩子像是一根用来拴住周津樾的缰绳。
如果两人仅仅是单纯的“兄弟”情谊，周庭觉得养这么个孩子一辈子也无妨。
可这世上，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法抹去。
周庭在等，等一个心知肚明的答案，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桌上的茶水彻底凉透，茶色愈发深。
一个人起身欲走，另一个人端坐在椅上，盯着笔记本屏幕上的照片和文字，犹豫了几秒，还是叫住了即将离开的人。
“这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小确，你也知道津樾做事离谱，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两年里他一直阻止你的父母来找你，这件事，我觉得很抱歉。”
裴确猛地转身，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盯着周庭，“周叔的意思是……我的亲生父母并没有抛弃我？他们在找我，是有人不想让他们见我，那个人……是周津樾？”
怪不得在关月岛时，周凌会意有所指地提到他的父母，原来他们早就知情，一直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摊开这张牌。
轻飘飘的一句“我很抱歉”，并非真的心怀愧疚，而是打心底里的无所谓。如果真的抱歉，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会告诉他，而不是选在这样一个被精心算计的“好时机”。
他一方面怀疑周庭是否在诓骗自己，另一方面又觉得按周津樾那偏执的性子，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一时之间，反应迟钝了许多。
“周叔，您不必觉得抱歉。我不会怪任何人，您早点休息。”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提线操控的木偶，脚步沉重却走得飞快，两个大步跨到门口，拉开门的一瞬，正撞上抬手欲敲门的周津樾。
周津樾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裴确下意识地侧身绕过他，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我先走了。”
周津樾仿佛被钉在原地，直到看着裴确走出门外，才猛然回神，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为什么会在他的房间里？”
他听到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理不出头绪，任由周津樾抓着自己的手腕，力道越来越大，却仿佛失去了痛觉。
房内的周庭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看到周津樾抓着裴确不放，眸中闪过一丝不悦，抬手拍了一下周津樾的后背，“大半夜的，你在我门口想干什么？”
周津樾依旧死死攥着裴确的手腕不肯松开，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松手，裴确就会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周庭，咬牙切齿道，“你跟他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单独见他，你是不是又让他离我远远的，死老头-”
“周津樾！”
裴确喊出这三个字时，眼泪像是决堤般汹涌而出。这三个字仿佛融了他此刻所有的情绪与力气，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再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离得最近的周津樾显然被吓住了，他见过在床上被干流泪的裴确，见过因为他高烧不退急哭的裴确之外，就没见过裴确会因其他事哭过。
他不觉松了手，又急又怕，“裴……裴裴，你怎么了？”
备注：周五是例行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