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裴确真的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那张脸木然僵硬,眼下的水痕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狼狈极了,像个被丢掉的可怜虫。
他被这副模样的自己惊得恍惚了一瞬,随即转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往前方走,一步重,一步轻,脑袋里的思绪像是被生生截断,只剩下一具被下了指令的躯壳在靠本能挪动。
开门,进屋,坐在沙发上。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呆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直到天亮,直到有人敲门,试探着问:“裴先生,需要把早餐送进房间吗?”
他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正常人,平静得近乎冷漠:“不用。”
行李需要收拾,他便机械地将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箱子。接着是洗漱。卫生间的镜子里,他看着自己像个被吸干了精气的人,丑陋得让人不忍直视。
他掬起一把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眼皮却更沉了。黑色的眼珠转动间,眼眶里那股酸涩的涨意疯狂上涌。他猛地撇过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随即把整张脸狠狠没入蓄满水的洗手池中。
他想要从这种濒临窒息的痛楚中清醒。
难受,却是极其有效的。
周津樾有一点说得特别准确,他是噬痛的。
不仅在性事上,他迷恋被箍紧腰身用力撞击的感觉,喜欢被咬得浑身青紫的痛楚。
那些痛觉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强烈需要的,是永远不会被丢弃的存在。
亦是灵魂深处的不安在作祟。
那份不安来源于被不断暗示要忘却的记忆,是那份仅有他自己知道的过去,是他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窥探的人生。
他死死抓着洗手池的台面,指节泛白,脑子里终于有了声音。
是周庭那句漫不经心的话。
“你的亲生父母”,“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这两年他们一直在找你”。
这些话绝不是随口一说,周庭也没好心到安慰他的地步。
亲生父母……找他?真的会有人找自己?以前无比期待,现在就觉得有多恐怖。
没被周津樾带进周家之前的人生起始于一个冬天,一对夫妻带着襁褓中的孩子途经望城,因大雪遭遇车祸当场身亡,亲属处理事故时,将这个唯一的孩子送进了福利院。
再后来,他被一对年轻夫妻领养。
可那并不是家,他是宠物,是狗。
他有生以来说的第一个词是“汪”,吃的食物是靠擦地换来的。
如果哭,如果发出声音,就会被布条堵住嘴,被吊在空中,或是被一块床单、一件大衣盖住丢在一个角落里。
女主人开心的时候会抚摸他的脸,温柔地说:“妈妈的小确儿好乖,你以后叫薛雀吧。”
那是继周确、李雀之后的第三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叫什么,只知道女人开心,自己受的罪就能少一些,叫什么,无所谓。
男主人不开心时,家里所有东西都成了出气筒,包括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把他塞进狭窄黑暗的柜子里,后来他长大了一些,学聪明了,稍微注意到氛围不对劲,就自己躲进去。
他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头发也是拿着剪刀自己胡乱剪的,参差不齐。那对夫妻有时候好几天不在家,饿肚子是常态,所以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口,盯着外面发呆。
被扔在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瘦小枯干,面黄肌瘦,根本看不出有五岁的样子。若不是身上那件勉强干净的衣服,还真像个流浪儿。
那天,对夫妻破天荒地带他出了门,去了商场,买了新衣服,买了第一个玩具,还带他吃了小蛋糕。
之后,他们把他带到了人来人往的巷子,说:“过一会儿就来接你。”
可是他等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他们都没来。
有人来问,他就会说,“他们会来接我的。”
有人看他一直待着不走,把他抱去警局,即使警察打电话让那两人来接,那两人来了之后,过几天又把他丢掉。
循环往复几次后,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他开始蹲在巷子口,盯着飞驰的车子,行人,寻找一个可以寄居的新“家”。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失去所有记忆的可怜孩子,用着最脆弱、最单纯、最无辜的模样,适合被带回家当个“玩具”的模样出现在周津樾的面前。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相信自己并不是被丢掉的,是走丢的,只是走丢,失去了记忆,只捡了那个最重要的名字。
“裴确!”
随着一声怒吼,他的身体被人用力拉起,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满脸的水还未擦干,视线尚未聚焦,一记耳光已经狠狠扇了下来。
痛,倒是没感觉,只是眼前晕乎乎的。
“你想把自己憋死?”
裴确握紧了拳头,抬起手臂横在眼前,“他们只是短暂地做过我的父母,也不是亲生的,这个世上也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你没必要瞒着我给他们钱,你没必要……”
没有什么秘密是查不出来的。
他曾以为那对夫妻既然把他丢掉,就不会有找回的心思。
谁知道,他们会在这么多年后找到了周津樾头上。
再说,周庭允许他留在周家的时候就不可能不去调查自己,所有有关“裴确”的记录是抹不掉的。
并不是他篡改故事走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走丢的孩子、无时无刻不在渴望亲情,就能改变什么。
已经发生的一直都在那里,只要有心人追溯,轨迹一直就从源头开始。
他只是难堪,羞愧,难以启齿。
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他也不敢对周津樾承认,“那时,我看见你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是故意跑到你看得见的地方哭的很大声,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哭的很大声。”
也不敢承认自己说过的那句,“我不知道,我叫裴确,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假话。
周津樾一把拉下他的手臂,“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会怪我,怪我隐瞒他们找我的事。”
周津樾凑近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至于老头说的那些过去,你记得不记得都没关系,那是你的选择,不相干的人我从不关心,我只要你,你也只要我,我们彼此需要,不管是心,还是身体,我们才是家人,不是么?”
周津樾靠近他,吻上他的唇,舌尖轻舔过他干涩起皮的唇肉,“裴裴,看看我。”
他掀起眼皮,看向近在咫尺的周津樾。
男人头发凌乱,眼睛有些红肿,额头上贴着一个创可贴,明明也是一副困乏疲惫的样子,眼中却尽是温柔和煦的光景。
几乎是在一瞬间,裴确箍紧了周津樾的后颈,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周津樾却是用虎口卡住了他的下巴,抬高了他的脸,眼底笑意加深,“我知道你现在特感动,但是吻吻不够,我饿了好久了,先舔舔,嗯?裴裴?不想做也行,那我疼你?”
备注:假期愉快,我回来了。